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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8、山犬

    叶清翎的声音虽然很轻,但在安静的病房中,却显得无比清晰,尤其是脆生生的“大姐”两个字。

    骤然听见叶清翎微弱却清晰的声音,时雨眼中闪过一丝藏不住的惊喜,然而她意识到叶清翎说的什么后,那丝惊喜倏地散去,就连眼角,都微不可见地抽了抽。

    时雨:“——?”

    叶清翎抬头看着时雨,还乖巧无辜地眨了眨眼,一点儿也不觉得自己错了似的。

    “你,叫我什么?”沉默地对视一会儿,时雨终于问。

    叶清翎懵懵地重复道:“大姐?”

    这一下她一喊出声,时雨的脸色立马就黑了下去,唇角讥讽地抽了下:“叶清翎,你再叫一遍?”

    叶清翎被吓得轻轻缩了缩,一下子更迷茫委屈了,她不明白时雨为什么生气。

    她们山里,遇见年长一些的陌生女性,一般都是喊大姐以示尊重,而面前这个大姐姐看起来不过二十来岁,这么喊怎么都没错。

    难道要添一辈,喊阿姨她才会开心?

    于是叶清翎舔了舔唇,迟疑道:“阿姨……?”

    时雨:“——???”

    她差点没被叶清翎气笑。

    一场车祸过去,人都不认识了?

    眼看时雨的脸色越来越黑,叶清翎的声音也越来越弱,“您知道我的名字,那您一定认识我,对吗?”

    她可怜的眨巴着眼睛。

    时雨忽然意识到什么,她黑着脸,伸手捏住叶清翎的下巴,细细打量她的表情。

    叶清翎下意识想躲,可是身体受了伤,没什么力气,只能委屈地看着时雨,任她打量。

    时雨看得很仔细。

    首先是叶清翎那双澄澈的黑瞳,没有一丝杂质,像是从小在山林间长大的小兽一般灵动、乖巧,虽然怯怯的,却又藏着几丝雀跃的探究意味在里边。

    怎么都不像装出来的。

    时雨的目光又移向叶清翎头上的绷带处,垂眸思考。

    是撞傻了,还是失忆了?

    时雨放开叶清翎的下巴,随手摁响床头的通知铃。

    “叶清翎,你现在多大?”时雨随口问道。

    “十六岁。”叶清翎眨眼,诚实道。

    时雨忍住扶额叹气的冲动,继续问:“你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医院里吗?”

    “好像是……出车祸了?”叶清翎思索道,“我记得,我上了火车,在去城里的路上……然后不知道怎么回事,下火车后好像被车撞了,再醒来,就是在这儿了。阿……不,大姐,是你救了我?现在我是在、在城里医院吗?”

    叶清翎的记忆,只停留在从山里跑向火车站的那一刹那,后面的事情都是她推论出来的。

    时雨听着叶清翎的话,脸色晦暗不明,最终轻轻地呵了一声。

    说话还算有逻辑,不傻。很好,是失忆了。而且好巧不巧,刚好回到认识她之前的记忆点。

    一时间,时雨差点被气得笑出声:“好,叶清翎,你很好。”

    叶清翎瑟缩一下。

    眼前的大姐姐明明在夸自己,她却感觉心里毛毛的,有些害怕。

    “大姐姐,所以是、是我说的这样吗?”不等时雨回答,叶清翎就肯定地点点头,认定了自己一定没推论错。

    她声音很乖:“谢谢你救我,还送我来医院,大姐姐。”

    时雨:“……”

    叶清翎眨巴眨巴眼睛,又弱弱问,“还有,大姐姐,你叫什么呢?”

    或许是“大姐姐”三个字,好歹比“大姐”两字好听一些,叶清翎此时的表情又足够乖巧,时雨脸色总算缓和了些。

    她刚要开口,医生护士们却正好赶到,敲门而入。

    “医生,她醒了,记忆上似乎出了些问题,你们带她检查一下。”时雨没有回答叶清翎的问题,她后退一步,把人交给医生。

    看着涌进来的白大褂,叶清翎本能地觉得有些怕,目光追向时雨的方向。

    “姐姐……”她低声喊了一下。

    时雨一怔,回过头来,正对上叶清翎可怜兮兮的目光。

    她心里没来由地一软,回到叶清翎身边,伸出手,生涩地轻轻拍拍她的肩膀:“不怕,待会儿做完检查回来,我再和你聊究竟是怎么回事。”

    叶清翎不怕了,她弯起眉眼,笑容微甜:“好。”

    护士将叶清翎推走后,时雨一人走到阳台上,看着医院花园里昏暗的夜景,轻声笑着摇了摇头。她点燃一支女士香烟,缓缓吸了一口,优雅地吐出一串烟圈。

    “失忆……”

    “算了,能醒过来就好。”

    时雨垂眸,默不作声地熄灭香烟,扔进一旁的垃圾桶中,没有回病房继续工作,而是看着昏暗夜色发呆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一小时后,叶清翎被护士小姐姐们推回了病房里。

    时雨跟着医生走到门外。

    “时总,”一番检查下来,医生总算松了口气,笑着向时雨道,“恭喜,除了那几处外伤,叶小姐身体已经没有大碍了,等骨折恢复得差不多,就能出院了。”

    时雨似笑非笑地挑了挑眉:“她真的失忆了?”

    “嗯……”医生点了点头。“叶小姐脑内还有少量积血,很快就能自主吸收掉,对身体健康没有太大影响。但她也很有可能因此,患上了解离性失忆症。”

    时雨微微蹙起眉。

    医生急忙努力解释道:“怎么说呢?根据我们的观察,现在的叶小姐,虽然只记得自己十六岁以前的经历,不记得这之后自己经历过什么,认识什么人。但她对身边环境、资讯的记忆却是完整的,只是她刚从昏迷中醒来,一时还没有缓过来,所以行为举止可能显得有些……”

    医生很委婉道:“和周围格格不入。”

    时雨垂眸,点头。

    也就是说,现在的叶清翎拥有着十六岁的记忆,和二十二岁的心智。

    “还能恢复吗?”时雨又问。

    医生苦笑:“时总,这大脑的问题……我们也说不清,我只能说,一般情况下,因为失去了一段记忆的原因,失忆患者对周围环境很敏|感,甚至难以适应。但如果在周围人的帮助下,他们适应得越快,生活得越顺遂,就越可能回想起丢失的记忆。”

    “医生你的意思是,”时雨忽然意味不明地轻笑一声,“我得好好宠着、惯着她、顺着她,才能让她的记忆恢复?”

    医生想了想:“……也、也可以这样理解吧。”

    “啧。”时雨呵出一声,似笑非笑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医生、护士、还有时雨都离开了,只剩下叶清翎一个人躺在病房里,她不断打量着周围环境。

    不远处的墙壁上,挂着一台四十寸的轻薄电视,下面的柜台上放着机顶盒。叶清翎转头,在床头柜上看见了电视遥控板,她小心翼翼地伸出伤得不那么重的右手,将它拿到眼前打量。

    她明明没见过这种挂机电视、机顶盒,还有遥控板,却又知道这些东西是什么,稍稍打量一下,就明白该怎么用了。

    叶清翎打开电视,切换到机顶盒首页,看着上边让人眼花缭乱的频道、电视电影、综艺节目单,歪着头,迷茫地眨了眨眼。

    她在各个选项中扫了一眼,最后点开一款叫《声机盎然》的综艺节目。

    这是一款音乐竞技类节目,三十二位歌手同台竞技,每一轮淘汰一名选手,一共五轮,直至决出总冠军。

    眼看节目前的广告已经念完了,节目就要正式开播,跟着医生离开病房的时雨还没有回来,叶清翎想了想,按下了暂停键。

    她的记忆中没有时雨,但她也说不清为什么,她想等着时雨回来,和她一起看节目。

    如果没记错,她点进去的这一期《声机盎然》,是去年比赛中最精彩的一期……等等,自己看过这个节目?

    叶清翎茫然地摇摇头,十六岁的记忆和大量涌入脑海的各种信息混合在一起,弄得她脑子里一片混乱,头有些痛。

    “嗷……”叶清翎低头轻嚎一声,痛苦地皱起眉。

    等了会儿,时雨终于回来了。

    叶清翎立刻抬起头,对着她甜甜地笑了笑:“大……”

    “我叫时雨。”时雨微笑着坐到叶清翎床边,打断她的话,“有印象吗?”

    从叶清翎醒来,到现在,接近两个多小时,这还是时雨第一次对她露出笑容。但叶清翎总感觉,时雨笑得冷冷的,让她觉得有点怕。

    “时大……”叶清翎仔细观察着时雨的表情,一发现不对,立刻机敏地改口笑道,“时姐姐!”

    乖乖地喊了声姐姐后,叶清翎又抿着唇,弱弱摇头:“没印象,时姐姐,我不记得你。刚才医生说我失忆了,你救了我,但是我忘了。是、是这样的吗?”

    尽管刚才就知道,叶清翎不仅失忆了,还恰好把自己忘得一干二净,但真正从叶清翎口中听到这样的话时,时雨还是感觉心底涌上一股难以形容的烦躁感。

    时雨埋头,揉揉眉心,叶清翎始终睁着那双小兽般水灵的大眼睛,乖乖看着她。

    几秒后,时雨再度抬起头,有些复杂地问:“你觉得自己十六岁?”

    叶清翎肯定地点点头。

    时雨又问:“那你记得今天的日期吗?”

    “2020年……”叶清翎几乎是下意识脱口而出,却又在说出日期的那一瞬,迷茫地皱起眉,改口道,“不对,是2014年……也不对!”

    叶清翎更迷茫了,大脑里的钝痛也变得明显。

    “是2020年。”时雨开口,淡声道,“叶清翎,现在是2020年,你已经二十二岁了。你以为自己只失去了短时间的记忆,但事实上,你的记忆倒退了整整六年。”

    叶清翎一怔,倏地抬起头,不敢相信地看着时雨,眼眶因为震惊而泛起红。

    “怎么……可能?”她喃喃道。

    时雨从包里拿出一个小镜子,扔到叶清翎身上:“自己照照镜子看看,不就知道了吗?”

    叶清翎几乎是本能地立刻伸手去捡,结果没注意,扯到了左手臂上的伤,疼得重重“嘶”了一声。

    时雨面无表情地帮她捡起镜子,将镜面送到叶清翎面前。

    叶清翎将目光投在镜子上,嘴唇不可置信地,慢慢张开,舌尖紧张地抵住上颚。

    镜中,少女头上狼狈地缠着绷带,散落在外边的头发乱糟糟的刚披过肩头,就算如此,她这张脸,却仍然漂亮到难以忽略。冷白的皮肤,眼角微微上翘的凌厉凤眸,小巧又锋利的鼻梁……

    分明是棱角分明、极具攻击性的漂亮,却偏偏又透着几分秀气。

    是很独特的长相。

    叶清翎立刻认出,这的确是自己的脸,但……又不是。